刘尚辉

正值雨季。清晨，我走过画桥，前面迎来的是一位老者，只见他身着蓑衣，头戴箬笠，肩上扛着耒犁，后面悠悠地跟着一头老牛。让过身后，我回首瞥了一眸，眼前竟是一幅唯美的画面：远处的山，近处的水，老人与牛、画桥与荷，还有那参差的马头墙，在起了涟漪的湖面上，他们的倒影因雨珠的溅落荡漾开来，虽不清晰，却很活泼。

我住在这个村子里很久了吧，村口那两棵大树已然成了我忘却不了的记忆。冬去春来，我见过他们银装素裹的样子，也见过他们枝繁叶茂的身影，夏天的时候，蝉鸣于耳，我在树下纳过凉；冬天的时候，我在树旁赏过漫天飞雪。第一次见到他们，是很小的时候参加父亲徒弟的婚礼，我仰望他们，惊讶于树的粗壮。从此，我时常梦到这两棵大树，红杨树下的那个大树洞，是松鼠的粮仓，我时常能掏出很多各类的坚果来；秋天的银杏树叶总是那么的黄，一阵微风拂来，树叶漫天落下，像一群飞舞的蝶！时隔多年，我重返这里，发现他们似乎没有小时候看起来那样粗壮，但感觉他们还是长得那么地有精神。

我庆幸能生活在这样的一个村子里，她犹如一位美到极致的女子。从雷岗山上，俯瞰这个村子，您会发现，粉墙黛瓦之间，是那柔和的山与水，人行明镜，鸟度青山，仿佛置身于千年之前，感叹“梦回徽州”之境界。

走过书院，耳边突然响起了一群孩童稚嫩的传唱：“城门城门几丈高？三十六丈高，骑白马，带宝刀……”他们边唱边跳，奔跑着消失在那徽州古巷的深处，那童谣的声音，也由大及小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
这样的雨天，如果漫步在徽州的古巷里，那算是一场洗礼吧。我能感受到徽商的繁华，那古典而优雅的老房子，仿佛在倾述着徽商起起落落的历程，几百年过去了，房子里再也不见那风雅读书的商人，迎面扑来的，是那经年不散的气息，好像稍微弹弹就能抖出岁月的尘霜。

该如何来叙说这个村庄呢？我没必要夸耀她是世界文化遗产地、中国历史文化名村，可叹她：山为牛头树为角，圳为牛肠沼为胃，湖为牛肚桥为蹄，活水绕村八百年。时至今日，她的建筑艺术堪称顶流，风范犹存，中国最具魅力名镇，非她莫属了。明清建筑赫然完整，他们是落在皖南山水间的水墨长卷，素淡、温润，优雅，浸着岁月的烟火与文气。那白墙，经风雨浸洗，泛出柔和的米白。黛瓦层叠，似浓墨铺陈，檐角高挑的马头墙错落起伏，如雁阵排空，又似奔马昂首，在天际，勾勒出一条灵动的弧线来。墙根爬满青苔，斑驳的墙皮上藏着岁月褶皱，时光在此变得缓慢而温柔。房子的中央，是一方天井，“四水归堂”，雨水沿瓦当滴落，汇入天井，青石板地潮润微凉，堂前“三雕”精巧绝伦，花鸟人物栩栩如生，一窗一棂皆藏匠心。木格窗处，漏进细碎的阳光，美人靠静倚廊边，空气里飘着旧木与烟火的淡香。这里隔绝尘世喧嚣，只留风声、雨声与时光低语，守着徽州人耕读传家的旧梦。

夕阳西下，袅袅炊烟缭绕在村子的天空中，形成一幅江南村庄独有的水墨画。不远处，一老妪倚坐在老屋门前，一束阳光从狭小的窗格射下，印在她的银发上，看上去显得格外沧桑。她手中端着一只精美的瓷碗，碗中是一碗粥，上面铺着两三片腊八豆腐和几粒煮豆，徽州人的勤俭就这样折射在这碗粥上。屋内的炊烟裹挟着水汽，沿着那束光线极力往上攀爬，在屋顶处散去，不见了踪影。她已独居多年，听说她的丈夫十三四岁就到了景德镇当学徒，做得一手好瓷器，所以，除了几亩薄田，家中最值钱的，应该就是她丈夫留下的那些瓷器了吧。

我的家乡在徽州，而作为中国三大地域文化之一的徽州文化，在一代代徽州人的坚守与耕耘中绵延传承。世人多熟知声名远扬的徽商，可真正值得我们赓续发扬的，是徽州文化蕴藏的人文精神。它根植于徽州先民的生产劳作与烟火日常，凝聚成崇文重教、孝亲睦邻、诚信守礼、经世致用、忠心爱国、艰苦奋斗的精神内核，这便是徽文化最珍贵的价值所在，也是我的故乡——宏村，能够“长红”的原因所在吧。

（作者系黟县宏村学校校长）